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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稿:量刑程序改革 一场关乎自由的“讨价还价”?  

2009-07-10 08:41:41|  分类: 法制新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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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稿:量刑程序改革 一场关乎自由的“讨价还价”?

法制网记者 陈虹伟

法制网实习生 王 峰

  今后的刑事审判或许要多出一些内容。这多出来的内容,或将避免诸如“许霆案”从开始判处无期到最后判处有期徒刑5年的尴尬。

  这来自于人民法院在全国范围内的一项审判制度改革,今后,法官对被告人定罪不仅要经过法庭调查和法庭辩论判定,还要同样根据法庭调查和辩论确定如何对被告人量刑。而以往,量刑是法官在办公室里完成的。

  量刑改革直指法官的自由裁量权,由于我国刑法对量刑标准的粗线条,使得“同案不同判”现象屡有发生,亦使得司法威严与被告人权益受到损害。量刑改革意在引入控辩双方的交互,为法官规范量刑提出合理建议,而抛开技术性的标准细化,控辩双方在怎样的程序下提供量刑意见,成为量刑规范化的关键。

  这一改革横跨人民法院“二五”和“三五”改革纲要,早在2005年,最高人民法院就开始对量刑规范化进行实质性的调研论证。今年6月1日,最高法院制定了《人民法院量刑指导意见(试行)》和《人民法院量刑程序指导意见(试行)》,据最高法院刑三庭副庭长戴长林介绍,目前全国试点法院已有120多家,更有声音传出改革成果将于明年在全国推开。

  在学界,关于量刑改革的研究更为如火如荼,7月3日,北京大学教授陈瑞华主持的与北京市东城区法院合作的量刑程序改革项目召开研讨会,其成果被专家认为“在很多方面突破了最高法院的指导意见”。

  这一被众多专家称为“可能改变我国刑事审判制度的改革”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限制法官的“自由”,改革所带来的人性化审判背后,关涉的是被定罪的犯罪嫌疑人的自由乃至生命权利。

  公开透明的自由裁量权

  7月3日上午,在北京市东城区法院的一起庭审现场。由于被告人张军对自己的盗窃行为主动认罪,庭审在定罪环节的法庭调查和辩论之后,顺利进入量刑环节的法庭调查和辩论。

  公诉人宣读了一份以往审判中未曾出现的法律文书——量刑建议书,建议书详细列举了6条张军的主要量刑情节,其中3条为从重处罚情节,3条为从轻处罚情节。

  在向主审法官出示量刑证据和量刑建议后,公诉人明确表示建议判决被告人一年至一年半有期徒刑,而被告人的辩护律师北京范洪广柱律师事务所律师焦鹏立刻开始“讨价还价”,列举了系列量刑情节,并对公诉方认为应从重处罚的情节进行反驳,请求法官判处被告人有期徒刑六个月。

  在十分钟休庭后,法院对这起被告人主动认罪的案件进行了当庭宣判。而在宣判中再次出现了“亮点”:法官最终判决被告人张军有期徒刑一年,并在宣判中宣读了对被告人从重和从轻处罚的原因。

  能够在最后的宣判中加入量刑理由,在众多学者看来是法官的自由裁量权公开透明的结果,而自由裁量权的透明,则直接指向审判程序的人性化和民主化。“被告人不是简单处在完全被动的地位听取审判,而是给他一个站在自己的立场上陈述意见的权利。”中国人民大学教授王作富认为。

  而如此的程序对辩护律师群体也意味着好消息,“有了量刑程序,让律师说服被告人做罪轻辩护多了一个渠道”。知名刑辩律师钱列阳说,“很多时候我们认为当事人确实构成犯罪,但当事人和其家属认为不构成犯罪,我们可能要做很多的解释,而有了量刑程序后,说服被告人认罪有了空间”。

  “过去没有相对独立的量刑程序,控辩双方没有明确的量刑建议权,参与量刑的深度和广度不够,导致法官在庭审调查中获取的与量刑情节相关的信息量也十分有限。”北京市东城区法院常务副院长安凤德说。

  北京大学教授陈瑞华谈到了此次庭审对最高法院指导意见的“突破之处”,“将量刑程序相对独立出来,设置于定罪的法庭调查和法庭辩论之后,而不是法庭调查分为定罪调查和量刑调查,法庭辩论又分为定罪辩论和量刑辩论。”

  而对于被告人认罪案件,定罪的法庭调查和法庭辩论被建议简化,庭审的重点明显放在了量刑答辩程序上。但整个庭审近2个小时的时间仍让在场旁听的专家感觉稍显冗长,同时,程序上多出一倍内容所带来的工作量的增加,也让司法成本问题浮出水面。

  钱列阳即认为律师多了一个量刑辩护,就多了很多调查取证及说服当事人的工作。检察机关的责任也将加重。

  但量刑程序带来的抗诉的减少将部分消减增加的司法成本。“检察机关的抗诉权现在提前到审判阶段,审判阶段的检察机关提出量刑建议,合议庭在评议时会将量刑建议纳入考虑范围,这样形成的判决被检察机关接受的可能性更大了。”王作富说。

  当然也有业内人士反对量刑程序的普遍适用,最高检察院理论研究所副所长谢鹏程即认为量刑程序作为增设程序,在普通程序和重大疑难案件中适用,简易程序认罪的案件可以考虑不适用。最高法院研究室主任胡云腾也不赞成法庭调查分为定罪调查和量刑调查,“量刑事实与定罪事实基本上是一样的,只调查一次可以节约司法成本”。

  不认罪也要量刑答辩

  经过5年的调研论证,这场关于被告人该获何种刑罚的“讨价还价”,其意义已经取得了共识。然而,一个矛盾让其程序安排面临尴尬:被告人不认罪,如何与他进行量刑辩论?

  还有难题不断涌现:如果被告人上诉要求判处自己无罪,那么之前耗费很大成本进行的量刑程序是否会变得没有意义?如果被告人在法庭上开始时作有罪供述,但当庭翻供自己无罪,法官该如何处理?

  这个矛盾成为困扰量刑程序安排的头等难题。一个较为普遍的观点是认为如果被告人作无罪辩护,庭审应该分出一个独立阶段,明确了有罪之后再补充一次进行量刑程序。

  中国政法大学教授樊崇义认为,可以对被告人认罪案件采取定罪与量刑合一的模式,而对被告人不认罪的案件,采取两者分离的模式,在被告人被依法确定有罪之前,没有必要也不宜关注被告人的量刑问题。

  陈瑞华认为解决矛盾的方法目前只有进行折中,“在定罪与量刑完全独立不太现实的情况下,只好依赖于控辩双方,希望控辩双方能够在开庭前对量刑进行协商,把量刑辩论作为一个选择权,在开庭前就告诉辩方进行必要的准备”。

  用程序保证实体公正

  量刑改革最早启动的是量刑实体改革,即量刑规范化。“去年6月,最高人民法院正式启动了量刑规范化改革,成立了专门的课题组,9月陆续发布了量刑改革程序指导意见和实体指导意见。”最高法院司法改革办公室副主任蒋惠岭介绍。

  量刑规范化改革的主要任务就是在现行刑罚制度比较粗放的情况下,如何让法官的量刑越来越公正和精细。

  最初的试点只选择了交通肇事、故意伤害、抢劫、盗窃和毒品犯罪5种常见罪名,之后,最高法院在部分试点法院又增加了10种罪名,而统计资料显示,排在前20位的罪名约占全国刑事案件的90%以上。

  然而,对量刑精确化的追求在某些地区超过了良性规范化的要求,在这样的背景下,出现了一些地方法院“电脑量刑”的做法。

  对此,有学者认为,对量刑必须规范,对自由裁量权必须给予基本的法律控制,但不能将量刑问题简单化、数字化,甚至电脑化。甚至有人认为这种过于精细的量刑不仅不现实,还会带来相反后果。

  “不应使法官量刑裁量权的合法使用受到过多干涉,法官自由裁量权的使用很难做到绝对精确,即便在量刑程序中,法官也可以保有自由裁量权。”中国青年政治学院法律系主任林维认为。

  实际上,在最高法院《人民法院量刑指导意见(试行)》的制定过程中,前8稿对具体罪名的量刑都只作宽泛的定性要求,直到最后的第9稿才引入了精确的定量要求。

  在量刑难以精确的背景下,保证程序公正从而限制法官的自由裁量权愈加受到重视。通过权力的规范与程序的严格过滤,使得司法的裁判权能够得到制度性约束成为量刑改革必须选择的路径。

  然而,这种理想化的“讨价还价”还是会面临没有“议价底气”或“砍价技巧”的困难。在量刑辩论中,公诉机关享有量刑建议权,然而,“如果检察机关的量刑建议不被法院采纳,会对具体负责案件的公诉人员产生什么影响?毕竟现今的检察机关还是实行业绩考核的”。林维说。

  “还有的案件中,对被告人该判处何种刑罚检察机关心里也没底,又怎么能让公诉人员当庭建议判处被告人3年还是5年?”陈瑞华说。

  而律师群体则不遗余力地为当事人争取权益,在知名律师田文昌看来,在认罪案件中,应该硬性规定对被告人量刑可以从轻、减轻。

  对于控辩双方的“理论”,最终的决定权仍在法官手中,罪刑要相适应,控辩裁三方其实都有责任,最高法院刑四庭审判员杨立新甚至认为法官应当有调查权,其作出判决的依据不应限于控辩双方提出的情节。

  北京师范大学教授宋英辉直言,在定罪的问题上法官应当中立,在量刑程序里法官则不一定那么中立,在量刑情节方面法官是依职权认定,确定刑罚幅度,要综合考虑其他社会因素。

  看来,这场最“昂贵”的“讨价还价”最需要也最现实的,还是带给参加的主体一个公平、充分的“议价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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